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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行五指山笔记

日期:2023-07-07    文章来源:红云平台    作者:吕常明

涉县城四周皆山,东、南诸峰尤其险峻。南10里巍峨入云者,是燕赵名胜五指山。秋高时节,峰秀叶红,为涉邑赏秋佳处。2015年重阳前六日,携好友再往。时万里无云,红肥绿瘦,无闲事聒噪,有人生畅谈,或分食一块面包,或于美景处互相拍照,其乐存心,不足为他人道也。

沿途所见入心,遂散记三篇。

(一)榔榆树

“一线天”,两绝壁间小路蜿蜒而上,头顶如河蚌微合只露一线。绝壁上,好友发现一株榔榆,枝繁叶茂,根部粗壮,树龄当以百年计。榔榆生长缓慢,根部往往拘出疙瘩,俗称榔榆疙瘩。借其拙形憨态,本地人常用“榆木疙瘩”喻人愚笨固执,而父亲生前所讲榔榆精传说,却显其愚中有智,颇有意思。

以前,辽州有光棍周老大,相貌堂堂,手脚勤快,但家境贫寒。有天下工途中,见路边有只硕大榔榆疙瘩,想劈回去烧柴。锄头落处,一声尖叫,榔榆化作一股黑烟西去。他情知遇妖,心下暗忧。长治县有家财主,小女十八,聪明漂亮。某日突然神志不清,不停大喊:“天不怕,地不怕,就怕辽州周老大!”财主请医生开方下药,巫道念经作法,都无济于事,张榜求医愿以女相许也无人揭榜。女儿日渐憔悴,财主昼夜不安,心下琢磨,既说怕周老大,何不请他一试?但不知周老大何许人,遂派家丁往辽州逐户寻找,不日寻得。周说,我不会治病啊!家丁乞求说,好歹去看看再说!周老大想起前事,心想莫非那货作怪?他跟家丁赶到财主宅前,就听见女子喊:“天不怕,地不怕,就怕辽州周老大。”周老大一个箭步跳进院子,吼道:“周老大来也,何物作怪?”女子突然晕倒,醒来已愈。财主如约嫁女儿与周老大。榔榆精以德报怨,有成人美事之善,也现其外愚内智、憨而仁厚之性。史上辽州始设于隋,治乐平(今昔阳西南),唐时移治今址,后改名辽县,即今左权县。左权南接涉县,涉左一带太行山上榔榆随处可见,地物互证,故事地域性明显。

榔榆极长寿,目前发现的最大榔榆在陕西宁陕县江口回族镇,树龄3000余年,树径达2.1米。这在涉左一带太行山中是不大可能的,因为此处干旱少雨,榔榆树径半米以上者就极罕见,即使树龄3000余年,估计树径也很难达到2米。我曾在涉县南面林州境内太行屋脊悬崖上见到一株榔榆,食指粗细,但根部挽结,老皮皲裂,疙瘩长1米多,粗半米以上,如麻绳盘结在石缝间,与“太行名士”崖柏低调顽强极相似。其龄难以估计,颇具成精潜质。古之淡泊名利、憨直仁厚者多长寿,而榔榆能寿及千年,概因其愚中有智、憨中有直之性。

好友指着崖上榔榆说,它能成精就好了,也给咱也成就一桩美事。榔榆似乎知道在夸它,簌簌抖动,调皮地将黄叶撒在我们头上,撒进我们脖子。

(二)降龙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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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小知道降龙木能辟邪驱毒,降吉祥,助穆桂英破了天门阵,但我从没见过,以为如孙悟空金箍棒只是神话,不料今日得见。

到观景台时,靠着廊下围栏的两根木棍扑入眼帘,四位老人正讲述他们如何发现如何砍断这两根棍,眉飞色舞。我才知道那两段不起眼的木棍,一根叫对节棍,另一根就是大名鼎鼎的降龙木。我拿起降龙木细看,希望能发现特别之处,还生怕它会突然化作青烟腾空而去。可是,那略弯的棍上除了细密的年轮和六条明显的棱道,无任何异样。棍子很压手,沉甸甸的,让人心里也沉甸甸的,没想到名震江湖的神木竟以被“剥皮抽筋”惨烈之状进入视线,正如《四郎探母》戏中杨四郎一句唱词:“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,我好比戏水龙困在沙滩。”

我问老人砍这有啥用呢?他们笑笑说,玩呗,还说看到谁家有一根降龙木多粗多长,眉眼中漾着羡慕。

不知何时,人们像关注太行崖柏一样关注起降龙木,以之做手杖,雕手串,刻摆件,视作玩物。因采伐不断,渐成稀物。愈稀有,便愈珍贵,便愈勾起贪婪。降龙木,降得住龙,降不住心!

我叹息道:“砍了实在可惜!”

他们也许听出了话音,没接话。

这两根棍激起游客贪兴,他们都开始瞪着眼在林中寻找,看到后就如发现宝藏般尖叫,几位年轻人还对一棵无法采伐的降龙木感到惋惜。下山时有对老夫妻也拄着一根降龙木,但依然目光如炬,左顾右寻。

其实,从植物学角度讲,降龙木和对节棍就是平常野生杂木,降龙木有六条棱,又名六道子,枝节互生;对节棍表面平滑,因枝节对生而得名。二者都为多年生灌木,长于山阴,生长缓慢,三四十年才能长到拇指粗,故木质细密坚硬,别无神奇。金以贵不安宁,木以稀难成梁,对节棍知者少采者少,而降龙木名气大伐者众,实是因名得祸。未来堪忧!

爱其美,何不让其绚丽四季?因为有生命,其美才能久;赏其美,何不顺天道而远观?因为美不悖四时,不违命理。太白惜月而不独占,渊明爱菊而不绝挖,否则今人如何赏月品菊?万物与我同生,欣赏便须尊重。我也稀罕美物,但我更愿让它长在那里,它因有不竭的生命而美,我因有源源的美景而乐,更有随时可与人共赏之乐。独乐乐与人乐乐,孰乐?

我突发奇想,若借鉴命名“国花”“市树”之举,将降龙木作为太行山“山木”以保护,人爱山,山育龙,龙佑人,人龙山和谐共生,岂非大美之事?

(三)五指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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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没发现五指山“五指”之形。是角度不对,还是高度不够?

从观景台南上主峰。时正修路,台阶还没到顶,我拨开林木手脚并用爬上峰顶。四面太行浩浩荡荡,波涛汹涌,红叶云蒸霞蔚。主峰两侧壁立千仞,却因荆棘遮挡无法俯视脚下和身处其间难识全面,只能看到南面一座孤峰如笋。

返回观景台,沿主峰崖下景区路北走,路随山形弯曲如带,坡上红叶黄叶花团锦簇。路尽头要下山了,站下略休息,只见漳河从西北云际垂下,绕城南从五指山与韩王山间向东南飘去;对面韩王山三台叠起,山顶电视转播台清晰可见。正诗情涌起,词句欲吐间悠然转头,忽然一愣,只见主峰南面那座孤峰峰顶五小峰从高到低排列,整体如脚掌五指朝上而立,惟妙惟肖。一时感叹天地造化之奇,诗句复咽于喉。之前远望没看出来,上次来浓雾笼罩没看清,刚才在主峰俯视看不出,这里不经意间竟然看到了。对好友说:“视物观景,除了缘分,真得讲究时机与角度啊!”

这时,下来一对老夫妇,老汉67岁,精神矍铄。站下歇脚闲聊间,他指着北面万丈悬崖之下梯田层叠的缓山说,抗战时期这里都躲着逃难的人,敌人来了就走,敌人走了就回来。1960年实行“瓜代菜,低指标”时,城里人没吃的,跑到这里挖野菜。“那时,这山里住着的人,”他指着山凹几座倒塌的土房说,“他们好过得很,不愁吃,现在不行了!”简单几句话串起时空,让人顿生沧桑感。抗战时,涉县是八路军129师司令部所在地,这一带崇山峻岭与军民血肉之躯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,这红叶都是热血染红的啊!那时百姓钻到山里逃生,我们今天钻到山里旅游;上世纪60年代城里人到山中挖野菜求生,今天城里人到农村吃野菜享受。时空变幻,新旧交汇,令人感慨。

站在望漳亭,清风拂面,群山入怀。回望五指峰,已然隐于山后。想着太行山上的烽烟,眺望北面先烈长眠的将军岭,心下思忖,眼前这天空之蓝,太行之静,秋景之美,闲游之福,加上这心旷神怡之情,不正是先烈所盼、所求、所建,而我们正享受的幸福“五指山”吗?那隐于山后的五指峰已入目入心,见与不见,又有何妨?

有五指相伴,有知己伴游,夫复可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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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吕常明,男,1971年生,河北省涉县人。空军上校退役军官。陕西广播电视台《视界观》杂志编辑。陕西省作协会员,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,出版散文集《生灵》,小说集《路归路桥归桥》,参编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图书《峥嵘岁月的记忆》等。

(编辑 邹吉钧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