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时日了,我耳畔时常响起委婉、熟悉的口琴声,环顾四周,却没有发现吹口琴的人。我知道,那是妈妈想我了!
妈妈有只24孔国光牌口琴,是她15岁那年在杭州财会学校读书时,我的大舅送给她的生日礼物。这只口琴伴随着妈妈,走过了艰辛岁月,度过了困难时光,迎来了甘甜日子。遗憾的是,妈妈在90岁那年悄然离去,那只闪光的口琴,还放在她的床头柜上。
那是2022年最冷的时节,再有两天就是新年了。清晨,急促的手机铃声让我有种不祥之感,电话那头小弟泣不成声,说昨晚还好端端的妈妈,早晨竟然没有醒来。我来不及洗漱,飞车赶回宝鸡家中,看见妈妈安睡的模样,怎么也不相信她已经走了。抢救的医生说,妈妈是突发心肌梗死过世的。
那些天,我和弟弟妹妹们常常以泪洗面。我的眼前,总是浮现妈妈吹口琴的身影。
我是听着妈妈的口琴声长大的。在那个物资匮乏、文化单调的年代,我们全家最愉悦的事,就是听妈妈吹口琴。吃过晚饭,全家人围坐一起,家庭音乐会就开始了。妈妈双手握着口琴,噙在口中左右挪动,一曲美妙动听的旋律便从口琴中飞出来,飞进我的耳孔,飞进我的心窝。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我入睡时,妈妈坐在床边,轻轻地吹着勃拉姆斯的《摇篮曲》:“快安睡,小宝贝,夜幕已低垂,床头布满玫瑰,陪伴你入睡……”在妈妈温馨的口琴声中,我渐渐进入梦乡。那时,妈妈能用口琴演奏很多好听的歌曲,像《二郎山》《珊瑚颂》《北风吹》《王二小放牛》等等。
妈妈的琴声让我爱上了口琴。每天放学回家,我就会拿出妈妈的口琴来抚弄,总想知道它是怎样发出无比美妙的声音的,于是我偷偷拆开两边的琴盖。我的小动作被妈妈发现了,妈妈没有责怪我,反而细心地给我介绍有关口琴的知识。妈妈说,口琴的雏形是笙,笙是我们国家一种靠簧片发声的古老乐器,18世纪传入欧洲,后来德国音乐家布希曼散步时,看见一个女孩拿着一把木梳贴着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吹,发出了好听的声音,便脑洞大开,根据笙的原理,制作出世界上最早的口琴。妈妈还说,口琴看似简单,但技法却很讲究,握琴的姿势、含琴的位置、运气的幅度、震颤的方式等等,一招一式都要规范,这样才能达到人琴合一的境地,吹出最美最动听的歌曲。在妈妈的悉心指导下,我从简单的曲子学起,天长日久,也能像模像样地吹奏歌曲了。
我能从口琴声中听出妈妈的忧愁与快乐。我们兄妹5个,每人之间只差一两岁,两个弟弟还是双胞胎,家中缝补浆洗的事非常多,妈妈每天要上班,只好起早贪黑干家务。面对繁重的劳动,妈妈没有烦恼,看到我们健康成长,脸上总是挂着微笑。她常常忙里偷闲,吹奏一些欢快的歌曲,像《解放区的天》《南泥湾》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》等等。我们兄妹们很听话很懂事,从来不给妈妈惹麻烦,个个学习成绩优异,这也可能是妈妈忘却辛苦的原因之一吧!
记得“文革”的一天,妈妈的口琴声突然变得有点凄凉,他反复吹《洪湖赤卫队》中《娘的眼泪似水淌》这段歌曲,我知道是因为爸爸被批斗,妈妈心里难过。后来爸爸从“牛棚”出来了,重新走上了工作岗位,“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”这欢快的口琴声又响在了我的耳畔。
我一直梦想有把自己的口琴,但那时我们家境不很富裕,爸爸妈妈的工资用来穿衣吃饭都显紧巴,我未敢开口向爸爸妈妈要钱买口琴,这个梦想就一直藏在心底。1969年初春,我下乡当知青,住在生产队打麦场的仓库里,条件十分简陋。到了三夏季节,收麦、运麦、碾麦,劳动强度非常大,收工归来,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,我躺在打麦场的麦垛上,仰望着星空,耳边就会响起妈妈的口琴声:“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,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,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,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……”妈妈的琴声使我浑身的疲乏立马烟消云散。后来,我进工厂当了工人,闲暇之时,我坐在工厂旁的小河边,看着欢快的小鱼在河里嬉戏,听着潺潺流水发出哗哗的响声,仿佛听到了妈妈的口琴声:“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,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,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儿转那,蚕豆花儿香啊麦苗儿鲜……”我的心里充满了快乐。再后来,我入伍进了军营,冒着烈日摸爬滚打,顶着风沙站岗放哨,虽然生活紧张艰苦,但当我徜徉在沙枣树林中,闻着沁人心脾的沙枣花香,妈妈的口琴声就会在耳畔响起:“一树红花照碧海,一团火焰出水来,珊瑚树红春常在,风波浪里把花开……”琴声使我不那么想家了。再再后来,我被提升当了军官,领到了薪金,我没有去买时尚的手表、高档的皮鞋,而是乘到兰州出差之机,买了一把国光牌口琴。
妈妈的琴声不仅给了我生活的激情,同时让我深深地爱上了音乐。我们兄妹5人,受妈妈熏陶,个个都喜爱乐器,大弟的双簧管,小弟的小提琴,两个妹妹的钢琴、手风琴,人人技法娴熟。我上小学时,就是班级文艺骨干,参加了学校大型歌舞《东方红》的演出;在农村和工厂,凡有文艺演出之类的活动,我必是其中活跃的一员;参军来到部队不久,我被挑选到战士业余演出队,既是演员又是创作员,演出的小节目多次获奖。以后我走上了领导岗位,因为热爱文艺,对单位的文化生活非常重视,每年春节前都要组织排演节目,我带头登台表演。因为忙于工作,口琴吹的少了,技法有些生疏,我便邀请几位战友一起表演口琴合奏,自己当南郭先生滥竽充数,虽说演奏的都是些耳熟能详的老歌,像《我是一个兵》《打靶归来》《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》等,但大家对我积极带头参加集体娱乐活动的行动,报以热烈的掌声。
正是妈妈的口琴声,给了我生活的激情,给了我战胜困难的力量,给了我奋发向上的心态,妈妈的口琴声,将永远荡漾在我的心中。
(编辑 马雨辰 审稿 纪方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