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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三晋到三秦 ——纪念父亲逝世十周年

日期:2025-04-01    文章来源:延安红云平台    作者:管益农

我的父亲管巨才(1926-2015)享年90岁。今年,是他老人家离开我们的十周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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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殊的年份应该有特殊的纪念,我把自己掌握的父亲30岁之前的一些经历,以回忆录的形式写出来,权作心香一炷,在清明节敬献给慈父在天之灵,以寄托我们后辈深深的哀思。

奔向光明

1941年的夏季似乎来得比往年早。

晋西北高原上虽然早晚还凉气袭人,但一到中午,骄阳之下,人们已有了炙烤的感觉。在通往河曲的那条车马道上,一个背着行李卷和干粮袋的少年急匆匆地埋头赶路,脚下不时扬起团团黄尘,脸颊上沁出了滴滴汗珠。远方时而传来隐约的炮声和沉闷的爆炸声,这让少年又紧张又兴奋。他张开一直紧攥着的拳头,发现掌心已变得湿漉漉的了。

少年刚满15岁,刚刚从五寨三岔完小毕业,稚气未褪的面庞在夏日阳光的映照下,浮现出红润的光泽。一双黑亮的双眸,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。

少年的耳畔又响起父亲嘱托:“去吧,去那里寻找光明吧!”父亲曾在抗大七分校念过书,很有些革命头脑,春上得知河曲有一所八路军办的中学正在招生,便当即决定让儿子去那里读书。母亲舍不得,父亲却认定,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里,把儿子送到八路军那里受教育,出来跟着共产党干事,应该算是最好的选择。

少年要去的地方,是向西200里的黄河畔一个叫海潮庵的地方。海潮庵,是一座始建于明代的庙宇的名字,位于河曲县旧县镇,1941年6月,由晋绥边区政府主办的、以培养革命干部为目标的晋绥二中(初建时校名为晋西北二专署师范学校),在这里正式成立。

当少年拖着疲惫的双腿,走进这座随山势而建的寺院时,迎面碰上一个比他先到的、看样子也是来求学的学生。“嗨,同学,是来报到的吧?叫甚么呀?”对方操着一口陕北口音热情地和少年打招呼。“是哩,我叫管巨才,五寨的。”少年腼腆地应道。“哈,知道知道,咱俩分到一个班咧,我叫靳致中,黄河对岸府谷的。”说着,便接过少年的行李卷,拉着他的手一起往宿舍走去。

现在应该揭晓了,这位名叫管巨才的少年,就是六年后我的父亲。

在一间和尚曾住的寮房里,支起大通铺,可以睡五六个学生。靳致中说:“来,咱俩挨着,你把行李打开就铺在这边吧。”他帮着父亲把被褥铺好,两人就坐在床边啦起话来。

聊天过程中,父亲了解到靳致中比他大一岁,家庭贫寒,父母早亡,此前已当过一年村办小学老师,所以看起来比他成熟得多。父亲由衷地说:“致中兄,往后咱俩就是学友加兄弟了,请多多关照!”靳致中还向父亲介绍了自己所掌握的学校的简要情况,说:“明天正式开学,校长会详细讲的。你记住一点,从明天起,咱们就算正式参加革命了,将来是要跟着共产党闹事哩,不再是农村出来的土娃娃咧!”

靳致中的这番话,让父亲想了一夜,他渴盼着早点天明,尽管感觉很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第二天上午,在海潮庵大殿前的庭院里,举办了首期学生开学典礼。五十来个年龄参差不齐、着装五花八门的学生列队而坐,校长楼化篷站在台阶上发表讲话。楼化篷是浙江人,时任中共晋西北行署第二专署专员,兼晋西北第二专署师范学校校长。教务主任叫王法成,晋西北崞县(今原平)人,此前是二专署财政科科长,学校工作主要由他主持。

楼校长南方口音夹杂着学来的晋西北话,开始让父亲和同学们有些不适应,但很快,聪颖的父亲就捕捉到楼校长讲话的特点,并牢牢记住他所说的三个要点:其一,我们学校,虽然叫个师范学校,但任务是以延安的“抗大”为榜样,为晋西北抗日根据地党、政、军机关培养革命干部。其二,我们学校现在是初创阶段,教学条件和生活条件都很简陋,但以后会逐步走上正规的,我们要学政治、学军事、学文化,学革命所需要的本领。其三,我们学校,实行供给制,学费生活费全由边区政府保障,但现在是抗战艰苦岁月,我们要艰苦奋斗,开展必要的生产劳动,争取自给自足。

“革命”“抗战”“共产党”,这三个字眼猛烈地撞击着一群少年学子的心扉,让此前在政治上处于蒙昧状态的父亲,仿佛打开了大脑的天窗,窥见了光明的前景。

海潮庵的红色印记

破庙遮风雨,佛堂当教室,泥塑神像做睡伴,海潮庵求学的艰苦程度难以想象。但这些在初步树立革命理想的父亲眼里都不算什么。课余时间,他和好友靳致中便在寺中的弥勒殿、观音殿、藏经殿以及东边的碾磨院、菩提院、九师塔院,西边的十方院、牛犋院、方丈院、水月院来回游转,宛如闯入迷宫一般,享受着极大乐趣。他俩最爱的是沿着曲折幽深的石阶梯,攀上寺院的最高处,一边凭栏远眺,一边畅想未来,描画着自己的远大抱负。

这年秋天,校长换作范若愚。范校长的口音让父亲感到很亲切,后来知道他也是五寨人。他的夫人常峰只比父亲大两岁,也随之而来在学校当教育干事。教务主任叫黄志刚,忻县人。不久又来了个副校长武进卿,也是五寨人,著名的“开明绅士”,晋绥边区参议员。这时,学校名称改为晋西北第四中学,11月随中共晋绥二地委、晋绥二专署、晋绥军区第二军分区、独立第二旅旅部由河曲县迁至保德县。保德是黄河畔的一个偏僻小县,与陕北府谷县隔河相望,同属黄土高原,物产、生活习惯和方言都很相近。在县城正西2里路的黄河畔有个村子叫马家滩,村东面有座二郎神庙,这里就成为父亲和靳致中他们的新校舍,1942年4月学校名称又改为晋西北第二中学,不久,为了与地委行署的名称统一起来,才正式定名为晋绥二中。

范若愚任校长后,该校的教学正规化了不少。晋绥军区第二分区司令员许光达被聘任为名誉校长和兼职政治委员。许司令经常去学校做报告,以当时的国际形势、苏德战场、八路军的任务、苏联青年的生活等课题为内容,评述国内外时事与抗日战争形势,讲解党的路线、方针和政策,进行革命思想教育。他的讲话深入浅出,充满着激情,学生们听后热血沸腾。

在范校长带领下,学校没有教材教师们就自己动手编写,教资力量不够就请求部队支援,没有粮食师生们自力更生开荒种地,生源不足就派人下村入户动员符合条件的青少年入学。

寺庙墙上八个红色大字“活泼、紧张、踏实、团结”,是范校长亲拟的校训。他们还创作了校歌:“历尽关山险,黄河流九曲。塞外风沙多,雪压管涔低。我们生长在晋西北,成长在根据地……我们的任务是学习,学习不离实际。抗战建国的重担将要我们担起!学习进步,奋发努力,像滔滔黄河奔流不息。”每每看到校训、唱起校歌,父亲就觉得热血奔涌,浑身充满奋斗和前进的力量。

晋绥二中师生还组建了一个业余剧团,演出反映根据地人民革命斗争现实生活的节目,很受民众欢迎。副校长武进卿编写了一个剧本:北路梆子《十二金牌》,由校长范若愚饰演岳飞,演出后轰动一时。当时父亲是否参加过校剧团的表演虽无法考证,但他喜欢北路梆子的习惯肯定是在晋绥二中读书时养成的,直到晚年,还让我设法给他搞几盘北路梆子的录音磁带,独自一人时就打开边听边哼。

据范若愚校长回忆:“学生在教师指导下自己组织政治研究会,研习毛主席著作,明确学习目的,提高爱国热情。学校组织开展生产节约运动,植树、种菜、养猪、打柴,自制粉笔、牙刷、扫帚等各类用品。还做许多课外活动,如刷墙、铺地、修操场、开展纪念“五四运动”、建立剧社下乡为群众演出、帮助农民春耕秋收等等。

1943年6月,父亲和靳致中一起在晋绥二中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在党旗下父亲宣誓:没有共产党八路军就没有我们的根据地,就没有我们老百姓的丰衣足食,我要跟着共产党干革命,为实现新民主主义目标奋斗不息!

1944年,父亲结束了在晋绥二中的学业,与好友靳致中一起走上工作岗位。父亲被分配到中共五寨县委宣传部任干事。

在晋绥二中度过的三四年学习生涯,是父亲终生难忘的一段经历。在这里,他确立了自己的革命人生观,铸就了一个共产党员为人民服务的初心,奠定了他以后七十多年安身立命的第一块基石。

为了寻访父亲年轻时的足迹,2023年9月我专程赴山西河曲拜谒晋绥二中旧址——海潮庵。这座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佛教活动圣地,虽然明末毁于战乱,于清顺治年间重建,但至今保存尚好。寺庙依山而建,占地20余亩,包含12座院落、70余间殿堂,整体布局分为三层,结构严谨,融合砖券窑洞与清代木构建筑特色,是晋西北存世较完整的古刹之一。整座寺庙以观音殿、藏经殿为中轴,随地势层层递进,回廊幽深,壁画、楹联、碑刻等艺术珍品丰富,尤以清代“十八罗汉救观音”壁画和历代重建碑记闻名。当年,选择这里作为抗日战争期间晋绥边区第二中学的初创校址,可谓得神明护佑之利也!八十年后我替父亲来此寻根,完成他生前未了之愿,想必会是最令他在天之灵深感欣慰的一件事吧。

奉命南下

1949年刚过春节,阳历2月初,传来了消息,五寨县要选派一批干部支援大西北。当时,解放战争形势发展很快,解放军向全国进军,要接管各地政权,地方党政干部奇缺,党中央指示要从老区调干部南下,组建各地的共产党政府。

这消息一出就像炸了锅,有人欢喜有人忧。父亲看到周围的同事有跃跃欲试的,有拿不定主意的,也有舍不得离开家乡表示坚决不去的。自己该怎么办呢?这可是党组织的号召啊!回到家里一商量,截然对立的两派意见:我娘娘和我妈是反对派,说:“土改过去了,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呢,你是老大,出了远门,这一大家子人,老婆娃娃的,谁照应呀?!”爷爷则指斥她俩:“真是妇道人家,头发长见识短,只看见眼前这一亩三分地!常言说‘好男儿志在四方’,外头天地那么广,让巨才出去闯一闯,说不定能为咱们老管家再打下一片江山呢!”

父亲并没有想那么多,他主要是从党性出发,觉得应该服从组织决定,不能跟组织讲价钱,更不能当逃兵。不过父亲私下里对我母亲说:“放心,要不了一年半载,我就把你娘儿俩接过去。”

3月初,晋绥二分区所辖六县就调集了干部四五百人,其中父亲在晋绥二中的同学有几十个,在五寨集合,组成“支援大西北”干部大队,下分3个中队,其中五寨和保德两县的干部组成一个中队,共150多人,任务呢,据说是要南下到陕西关中接收某几个县的政权。保德南下干部的领队是张志诚和冯培智,冯培智比我父亲大5岁,对父亲很关照,也许那时就有缘分,冯老伯二十多年后成了我的岳父。五寨南下干部近40人,带队的是张世杰。

3月19日,干部大队步行出发。当时太原还没有解放,父亲他们就从吕梁山区的兴县、临县、离石南下,一路步行,跋山涉水,经汾阳、孝义,进入汾河谷地的介休。在这里父亲第一次见到火车,虽然只是坐闷罐子车,也很兴奋,大约坐了八九十里,到灵石下车,继续步行南下经霍县、洪洞到达临汾。临汾当时是晋南行署所在地,父亲他们在这里休整集训了一段时间,继续出发,经襄汾、新绛、稷山、河津,从禹门口渡黄河,进入陕西地界。4月中旬到达韩城,又集中学习约40天,主要学习刚刚召开的党的七届二中全会文件。这期间,传来5月20日西安解放的消息,关中各县亟待干部接收政权。这样,5月下旬他们又从韩城出发,经过合阳、澄城、蒲城、富平、三原、泾阳到达咸阳,算起来,离开家乡已步行了两千多里。一部分干部留下来补充刚刚组建起来的咸阳专署机构班子,保德五寨中队共81名干部则继续西进,接管了武功县政权,搭起了中共武功县委和县政府的班子。

在武功县委

1949年6月5日,武功县委、县人民政府成立,张志诚(原在山西保德县任县委书记)任县委书记,张世杰(原在山西五寨县政府任第二县长)任县长,马伯援(原武功地下党负责人)任副县长。冯培智(原在山西保德县委任民政科长)担任武功县委组织部部长,我父亲担任了县委宣传部副部长。

当时正处于新旧政权过渡时期,战争没有完全结束,治安比较乱,有时候夜里听见土匪(国民党残匪)打黑枪。为了安全起见,县委、县政府干部都配了武器。父亲特意到照相馆拍了一张全身照,穿着灰色棉军装,帽子上缀着红五星,身披军大衣,腰带上挎着盒子枪,看上去特别精神特别威武。这张照片寄回老家,被爷爷娘娘和两个姑姑视作至宝,一直珍藏到现在。

7月11日,人民解放军华北野战军第十八兵团向武功县境内之敌发起进攻。12日,全歼武功县境之敌。18日,武功县组织了1200多人的支前大队,由副县长马伯援任大队长,父亲担任政委,随十八兵团参加了解放汉中的战斗,主要是提供后勤保障。

父亲他们没明没黑地工作,调集征集了大批粮草,像带兵打仗一样组织民工、民兵队伍,主要靠大车拉、小车推,靠肩挑人扛,把大量的支前物资、弹药源源不断地送到部队战士手中,部队打到哪,支前大队就跟到哪。有资料显示,仅半个月内,他们就筹集运送粮食1.2万多石、柴草4.5万多公斤以及妇女做的3万多双军鞋。父亲是政委,一路上他不仅要和大队长一起参与指挥,而且还要以相当精力做思想政治工作。对于民工中一些想家思归的、怕死逃跑的以及溜尖耍滑的,都要一一进行教育,千方百计维系人心、巩固队伍。经过近半年的艰辛努力,终于圆满地完成支前任务,有力保障了既定战役的胜利。

我军于12月6日解放了汉中市,并相继解放了当时汉中地区所辖诸县。汉中的解放,为我军在成都平原聚歼国民党军队主力胡宗南部队创造了条件,使国民党反动集团企图保存西南半壁的梦想彻底破灭。这中间,无疑有父亲率领的武功县支前大队的一份功劳。

从汉中回来后,武功县共产党的政权已经坚不可摧,各项建设开始步入正轨。组织上通知南下干部可以考虑回去把家属接过来了,以便更加安心地扎根关中。1950年秋,按照父亲的安排,我和母亲骑着一头毛驴从老家出发,偕同一位我叫姨姨的亲友,几经周折来到武功与父亲会合。那时,党政干部都实行供给制,依我父亲资历和职级,家属还不够享受供给的条件。我母亲便揽一些针线活补贴家用,过了几年“苦”日子。这中间,父亲还在宝鸡地委工作过一段时间,我和母亲也跟着过去住了有两年。

大概在1954年或1955年吧,父亲被提拔担任武功县委副书记。当时,他不过二十八九岁。1957年,父亲奉调陕西省委监察委员会工作,我们一家从此就落脚于西安。当然,父亲的人生旅程也揭开了新的一页。

(编辑 马雨辰)